第47章 中秋夜

中秋假期的晨光，帶着節日特有的慵懶氣息，慢吞吞地爬進“雲璟府”的落地窗。

溫嶼卻早早醒了，或者說，他睡得并不踏實。腦海裏反複回放着林朗昨晚那番直白的剖析，還有對今晚聚會的種種糟糕想象。心裏那團亂麻非但沒有因為一夜過去而解開，反而纏得更緊。

為了逃避這令人心煩意亂的思緒，他乾脆一頭紮進了工作。

打開靳琛送的那套頂級設備，流暢的體驗和完美的色彩還原讓他暫時忘記了煩惱。他沉浸在一個新接的民宿品牌視覺升級項目裏，指尖在數位板上飛快移動，線條與色彩在屏幕上逐漸構築起一個充滿禪意與在地風情的世界。

昨天提交的初稿得到了周明哲的大力稱贊，說他“靈氣十足，抓住了項目的魂”。

此刻，他趁着靈感還在，又細化了幾版不同的延展應用方案，一并發了過去。

很快，周明哲的消息回了過來：「你還真是勞模啊，中秋節也加班？（點贊.jpg）」

溫嶼看着那個大拇指的表情，笑了笑，回複道：「明哥中秋快樂，阖家團圓。」

放下手機，那份因為工作帶來的短暫充實和成就感，又被即将到來的夜晚沖淡。他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，深吸一口氣。

下午，蘇蘇準時到了。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，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針織連衣裙，襯得膚色白皙，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，畫了淡妝，看起來清新可人。手裏還提着一個精致的禮品袋。

“溫嶼哥！等久了吧？” 蘇蘇笑容燦爛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帶着顯而易見的期待和一絲羞澀。

“沒有，我也剛準備好。” 溫嶼對她笑了笑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。他換上了那件最得體的淺灰色毛衣，看起來清爽乾淨。

看着蘇蘇明媚的笑臉和用心的打扮，他心裏那點因為“帶她去聚會”而産生的別扭和不安，又被一股歉意取代。也許，是自己想太多了，蘇蘇只是性格開朗，喜歡交朋友。

聚會的地點選在市中心一家頗有格調的創意餐廳，頂樓是半露天的平臺，裝飾着暖黃的串燈和清新的綠植，擡頭就能看見逐漸暗下來的靛藍色天空，想必夜晚賞月視野絕佳。

溫嶼和蘇蘇搭乘電梯上樓。門打開的瞬間，平臺上的談笑聲和輕柔的音樂便湧了過來。已經來了六七個人，都是熟面孔——體委王铮，班長趙峰，還有另外幾個當年關系不錯、如今也在A市發展的男同學。

靳琛已經到了，他獨自坐在靠欄杆的一張單人沙發上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，側着頭，似乎在眺望遠處城市的輪廓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質感柔軟的深藍色羊絨衫，襯得氣質越發清冷矜貴，即使坐在熱鬧的邊緣，也自成一片沉靜的氣場。

當溫嶼和蘇蘇并肩出現在平臺入口時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。驚訝、好奇、探究、了然……各種情緒在那些老同學眼中一閃而過。

趙峰第一個反應過來，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，目光飛快地在溫嶼、蘇蘇以及不遠處的靳琛身上掃了個來回，随即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，大步迎了上來：“哎喲！咱們溫少可算來了！還帶了位美女！歡迎歡迎！”

他嘴上說着歡迎，眼神卻帶着詢問看向溫嶼。溫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，還沒來得及介紹，蘇蘇已經落落大方地開了口，聲音清脆悅耳：

“大家好，我叫蘇蘇，是溫嶼的朋友。聽說你們今天聚會，就厚着臉皮跟過來蹭個飯，大家不介意吧？”

“不介意不介意！” 體委王铮哈哈一笑，嗓門洪亮，“美女肯賞光，我們求之不得呢！來來來，快請坐！溫少，你這可不夠意思啊，有這麽漂亮的女朋友也不早點介紹！”

“不是女朋友，只是普通朋友。”溫嶼下意識解釋。

蘇蘇臉色微微一僵，不過很快就恢複了自然：“嗯，我和溫嶼哥只是普通朋友，不是女朋友，別誤會。”

其他幾個同學也紛紛笑着打招呼，氣氛重新熱絡起來，但那些落在溫嶼和蘇蘇身上的目光，依舊帶着心照不宣的暧昧和打量。

溫嶼感覺到一道視線，沉靜卻如有實質，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擡起頭，對上了靳琛的目光。

靳琛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頭，正靜靜地看着他。臉上沒什麽表情，甚至嘴角還挂着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禮貌的笑意，對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
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，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眸，此刻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，平靜之下，是深不見底的寒意。

溫嶼清晰地看到，他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
那眼神，那細微的動作，像一根細小的冰錐，猝不及防地刺進溫嶼心裏。

昨晚林朗描述的場景，似乎正在以驚人的準确度上演。他喉嚨有些發乾，倉皇地移開視線，被趙峰引着，坐在了靳琛正對面的位置。

蘇蘇自然然地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。

這個座位安排，讓溫嶼如坐針氈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道目光，即使他低着頭，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、帶着涼意的注視。

蘇蘇卻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微妙的暗流。她性格活潑，又善于交際，很快便和趙峰、王铮還有另外幾個健談的同學聊開了。

從A市的網紅打卡地聊到最近的電影，又從工作趣事聊到各自家鄉的中秋習俗。她笑語嫣然，應對得體，很快就融入了這個小團體，一點也沒有初來乍到的生疏感。

“對了，這是我特意從家鄉帶來的月餅，正宗的廣式口味，和咱們這邊吃的可能不太一樣，大家嘗嘗看，也算應個景。”

蘇蘇從帶來的禮品袋裏拿出一個精美的鐵盒，打開，裏面是排列整齊、金黃飽滿的月餅，有蛋黃蓮蓉、五仁金腿等經典口味。

“喲！蘇蘇美女太客氣了！還帶了手信！” 趙峰立刻捧場，招呼服務員拿來幾個乾淨的骨瓷小碟和刀叉。

“聽說這廣式月餅啊，得配着濃茶吃才最有味道，解膩又回甘。服務員，給我們上一壺上好的鐵觀音！”

蘇蘇笑着點頭：“班長懂得真多！”

她拿起月餅刀，熟練地将一個月餅均勻地切成八小塊，然後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邊緣最整齊、餡料最飽滿的蓮蓉蛋黃月餅，自然而然地遞到了身旁溫嶼的嘴邊，臉上帶着期待又有些害羞的笑容：

“溫嶼哥，你嘗嘗這個，這個蓮蓉是我們那最有名的老字號做的，特別細膩，上次給你的是叉燒的，我猜你不喜歡吃肉餡的，這個清淡些。”

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，太親昵。瞬間，桌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。王铮“哇哦”了一聲，吹了聲口哨。趙峰和其他幾個同學也露出了暧昧的、看好戲的笑容。

“喲——”

“溫少，好福氣啊！”

“人家美女親手喂的，快張嘴啊！”

起哄聲此起彼伏。

溫嶼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透了，連脖子都漫上了粉色。

他完全沒想到蘇蘇會來這麽一出，整個人僵在那裏，看着遞到嘴邊的月餅，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。他能感覺到對面靳琛的目光，像冰冷的探照燈，死死地鎖在他臉上，那寒意幾乎要将他凍僵。

慌亂中，他幾乎是本能地、猛地擡起手，有些粗魯地接住了那塊快要碰到他嘴唇的月餅。

“我、我自己來就好！” 溫嶼的聲音因為尴尬和急切而有些變調，他低着頭，不敢看任何人，尤其是對面，胡亂将那塊月餅塞進嘴裏。

甜膩的蓮蓉和鹹香的蛋黃在口中化開，他卻食不知味，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，心跳如擂鼓。

蘇蘇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有些讪讪地收回了叉子，臉頰也微微泛紅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哦……好。”

趙峰見狀，連忙打圓場，笑着對蘇蘇說：“蘇蘇美女，別理他，咱們溫少臉皮薄，害羞！來，給我們也分點，我們都饞了！”

氣氛在趙峰的插科打诨下重新活絡起來，大家又開始說笑，分食月餅，品評茶味。但有些東西，已經不一樣了。

溫嶼始終低着頭，小口喝着杯子裏的茶，味同嚼蠟。他能感覺到，對面那道目光，并沒有移開。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冰冷，似乎還摻雜了一絲更深的、近乎悲涼的東西，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，讓他喘不過氣。

他甚至不敢擡頭去确認。

蘇蘇似乎也察覺到了溫嶼的心不在焉和隐隐的抗拒，之後沒再做出什麽親昵的舉動，只是依舊和旁邊的同學談笑，但笑容裏多少有了些勉強的意味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